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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着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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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着迷

在好日子里,凯斯特勒散发出一份对生活罕见的**,和面对未知的一份深深的欢乐。他看上去证实了尼采的洞察,即在男人和女人的内在都有个比爱与恨与恐惧更强烈的动机。那就是对某事物感兴趣——对一个知识体系,对一个疑难问题,对一个爱好,对明天的报纸。凯斯特勒极其感兴趣。

——乔治·斯坦纳

有个患者,在另一个人正要离开时走进我的办公室,问:“你什么时候休息?”我告诉他我在和他一起工作时休息。他觉得这个机敏的回答很好笑,不过这句话里除了幽默确实还有更多的真相。通过我对他深深的兴趣,我的工作会轻松而令人精神焕发,就像一个汽车电池在马达运转的同时也在充电。

这并不是说我在这儿是来玩儿的,对他来这儿想要解开的疑难问题不以为意。不过,随着对他跟我说的每件事情的流畅吸收,我的思维自如地在这些事情上做着标记——不需要太多技术调制——自然而然地转向他带来的那些和治疗有关的事。许多人不会这么轻易深深吸引到我,他们会把那些有意思的事情藏起来。无论患者采用何种掩盖方式,治疗师都要去看出这些事情,这也是治疗艺术的一部分。

除了放松关系和恢复精力,着迷还有更大的贡献。它是生产力的关键。竭尽全力做到最好是必要的,特别在探究和经营家族生意时,它会令注意力集中,它会助长独创性,它会认清事实,它会把战术组织起来,它产生出情感回报,甚至是它自己的回报,它将体验联合起来,它将一瞬间的体验轻松引入下一刻,好像小鸟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在歌唱,好像动物一大步接着一大步在奔跑,或者好像一个新生儿天真地将目光从一个东西移到另一个东西上。着迷激发了如饥似渴地学习、不眠不休地工作、身心愉悦的**优雅得体的举动、科学系统的发现,以及小说的连串念头。

尽管有这些好处,但在人类本性的着迷与文化的优先选择之间存在着长期斗争,文化的优先选择在最好的情况下会使着迷处于被“有利地”引导的状态,而在最坏的情况下则会令它消失。从压抑与逃避之间的摆动中引出素材时,治疗师每天都要面对这些沉闷无聊的难题的结果,小说家也是。当别人可能只是选择性地表现得吸引人时,许多人往往最终会兴味索然。后者尽管通常很有意思,可能还是不太愿意和治疗师一起工作,因为兴趣往往会唤起一些被刻意回避的重要的记忆、感受、语言或者意图。因而,在一些特别担心的方面,有些本来很有魅力的人也会变得很愚钝。

当着迷被患者枯燥乏味的方式阻断或者兴趣被引导到错误的方向时,重新创造出兴趣便成为治疗师技巧的一部分。治疗师通过借力于敏锐地辨识出患者被忽略了的品质来对抗患者的保护色。特别令人惊讶的是,精准敏感指向清晰并且全神贯注的关注经常会使患者产生一种“着了魔”的感觉。这种施魔法般的关注或多或少会将患者从他平时的障碍里释放出来,给治疗师一个入口,仿佛催眠一般,进入到患者精神的私密区域。在这种敞开心扉的影响下,在下一章里会更充分描述,患者发出的暗示会转变成猎取信号,可以引导我们去发现角角落落里那些被忽略的片断。

我想起一个僵硬地坐着的患者,他腰杆笔直,对非正式的观察者来说,甚至对他自己来说都是平淡乏味的一个人。治疗的内行在其他可能性中间可能会看出来,刚硬的肌肉组织暗示着巨大的身体强度或耐力。这个人看起来强壮到足以把治疗师的桌子从窗口扔出去或者有耐力到足以挺过多年的流放。另一个患者可能只是令人泄气地说些他自己都不在乎的细枝末节。而治疗师的关注可能使他放松进入到大量的失望与羞辱的感受里。治疗师还可能在另一个患者脸上看到一块缺血的肿块,便想出一个办法促进更舒畅的血液流动,或者他可能看见生硬地与腿相连的臀部,便提示患者那双腿可能会做什么。他可能看见一个吝啬的举动,便会猜测这个人在为他自己省下什么;他可能看到一片松驰的下唇,便想象出白痴状态的感觉;他可能听到过度包装过的语言,便会去激将出粗俗的言行。

一位年轻工程师戴夫,是那些比他自己所了解的更加有意思的那些人中的一员。他很久以前已经放弃了做一个有意思的人,但是当他的妻子不再想要和他维持婚姻时,决定性的打击来了。当他来看我时他已经和她分居六个月了,并且与另一个女人住在了一起。然而他体验到整体上莫名的不安并且无法将他前妻赶出脑海。对她的痴迷毁了他所做的一切。

戴夫小时候,他的父母经常出差,把他留给管家。他的父母异乎寻常地以自我为中心而莫名其妙地忽略他。他们现在还是这样。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以自我为中心,他只是认为自己对别人来说很无趣。对我来说,看到另一面很容易。有一天,在讨论他的工程师工作的时候,他能够承认他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感兴趣,甚至是着迷。他认为这只是他的私人兴趣,而对别人来说并未足够有趣到让他来跟他们谈论这些。当我问他,他们一般会对什么感兴趣时,他说:“消遣。”一点儿也不奇怪,他认为他自己的消遣活动不值一提,因而他也把它们都留在自己心里。他玩浮潜,那确实有些浪漫的意味,哪怕在我这个旱鸭子的思维里也是挺浪漫的。下面是我们接下来的对话:

戴夫:大部分时候我和一个伙伴去玩浮潜,他叫奥斯卡,他和我在同一层楼上班。我们最初沿着这条海岸潜水。我们喜欢在当令的时候去抓鲍鱼,还有龙虾,刚刚过季了。那真不错。你弄到很棒的海鲜的同时还享受了潜水。随便下潜到哪儿,不带任何目标,我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

注意那些通常会一晃而过未被记下的许多关于兴趣的暗示。首先,他从暗指他与奥斯卡亲密和特殊的关系开始。然后他往下说他丰富的知识,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么多。他说出了开心的词语:“真不错”“享受”“极大的乐趣”。他还从目的方面加入了自由,甚至一点儿冒险。他喜欢说这些,而我也喜欢听。不过他并非行家,一切就随着他的讲述那么完结了。我不打算让这种情况继续。为了让他练习他所缺乏的鉴赏力,我跟随着我的好奇心进一步问他。

我:你是用手,还是用网还是别的什么抓龙虾的?

由于我对浮潜知之甚少,我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能感觉到我的兴趣而这将他向扩展细节打开,超越了什么值得说什么不值得说这些抽象的定义,继续往下说。我对细节明显的着迷对他而言就像润滑剂,为了抓住我的兴趣,甚至是引发我的惊叹,他的言语呈现出强烈的色彩:

戴夫:是啊,用手。你得用手抓住它们。我们从来没有潜过那么长时间:这是我们试图去抓龙虾的第一个冬天。我们起初试图白天抓,结果非常困难,因为它们躲在岩石下面,而且你搅动水的瞬间它们就又溜回去了。所以非常难抓到它们。但是如果你晚上去,它们全都出来了到处爬,如果你用光直接照向它们,它们会呆住不动。而且它们移动得比白天慢多了。我们尝试晚上去,那真是太棒了。

随着他说出一些生动的言语描述他所参与的较量和龙虾的表现,行动开始升级了。黑暗、闪光灯、溜走、躲藏、困难、爬、呆住——所有这些词都给这件事加上了注释。他的丰富知识与天真无邪也再一次显现出来,并且彼此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我:你必须到水下去抓它们吗?

戴夫:是的。我们通常在大约,最成功大约是在六十英尺深的地方抓到它们,不过情况各异。夜潜到头来成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体验。水里有很多磷光,连气泡都是绿色的。

我能够感受到他的兴奋在增加,他甚至把它说成是一个了不起的体验。并不是他以前从未感觉到这点,而是此刻他不必再掩盖它。在他的描述中,他不仅仅在做有趣的事,还在承认这件事,这有助于证实这件事。

我:晚上在水下你看得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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