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相府家宴(第2页)
他摇头,咬着牙一字一句迸出来:“没有人愿意亡国失土,没有人愿意流离失所,没有人愿意听见司空两个字就战战兢兢,没有人愿意仰人鼻息生如草芥。想当年,陆轻爵守住了青城,江东之人才可以安居乐业,与北相国分庭抗礼。他们做得到的,我们也做得到,只要这一回撑住了,长相从此立,子孙不低头。”
杨鼎图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将军,你问我凭什么。我凭的,就是陛下南奔!试想,陛下与十六家有处可奔,阖城百姓无处可逃;陛下与十六家有处寄托骨血,阖城百姓只能玉石俱焚。陛下若不走,这座城就还是帝王将相之城,百姓未必肯出全力,陛下这一走,帝原五百里方圆流民必入此城,必成死战,那时候,这座城才真正是长相城!长相城人,守贵胄之帝都未必守得住,但长相城人守妻子儿女之城,一定守得住。司空之龙目空一切,存心速战速决,粮草军备只做三年五载打算,撑过三五年,我们必有转机呀老将军!”
他已经恳切到剖腹相见:“老将军若是真当我是个守城之相,就请一一赐教良策!”
杨鼎图喃喃:“长相从此立,子孙不低头……长相从此立,子孙不低头……好,好,好,好一个长相从此立,子孙不低头……”
他情急之下就要双膝跪倒求恳。
杨鼎图钳着他的手腕,把他硬托起来:“端的胡闹!你一国之相,岂可如此低声下气苦苦哀求?”
他一惊。
“齐相爷!”杨鼎图一把抄住他的手臂,“请——移步舍下,但有所询,老夫和盘托出就是了。”
那一年,他才三十岁。
在此之前,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了十四年,以为“长相十六家”将是他永生无法迈过的天堑,忽然之间,被一阵狂风卷起,径直送到了权力的中枢。
在那之后的第七年,杨鼎图完成了他得以名扬后世的“杨氏大迂回”。从西陲到南疆,从南疆再绕回西陲,用一支不算太强悍的兵马辗转于司空之龙的三路大军之间。司空之龙终于按捺不住,从攻城的主力里调拨精锐钎军,一路向南,直击千里,穿透了三层群山屏障,将留守在封地的杨家族人血洗成空,那个叫做“元童”的少年,被剥皮实草,辗转送到长相城头。
也趁着难得的罅隙,天下武道与青城陆展眉,得以从相山北麓绝壁攀援入城,成为第一支援军。
也是那一刻,他挥手让夫人回家,照看子女,以后不必再上城头助威。
直到司空之龙死在长相城下,杨鼎图都没有和他正面交锋过。
“叮”,一声脆响,司礼官举起锡杖,击在玉磬之上,高盛赞颂:“大相国历一千二百五十四年,十月初八,西相国贵胄十六家齐集相府,共掌乾坤,鼎鼐天下——”
众人一起起身,拱手致礼:“寸功寸血无双战,长相开城第一家——”
族兄起身,他也起身,举杯致意,行礼如仪。
须发皆白的杨鼎图在人群里大笑着,大口吞酒,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
他累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着几个月没有一宿安眠,每次饮下酒水的时候,胸口都翻腾作呕,头痛欲裂。
好在今日这种家宴,真正的主角是族兄齐河鼎。齐河鼎精神健旺,红光满面,时不时地呵呵大笑,笑声响彻厅堂。
“家福”,他招呼,伸了伸手。
侍立一旁的齐家福会意,塞过一丸羚羊化酒丸来。
“唔。”他接在手心,不动声色地和酒吞下。
“相爷,贺佩瑜在南营待了盏茶工夫,就上车直奔上城,看情形是往咱们府上来。”齐家福低头低声:“车厢密封,看不出里头有什么,影子不敢盯得太紧,就回来报备一声。”
“他带了多少人?”
“两个御者,四个奴仆,没有侍卫。”
“嘶……贺府有什么动静?”
“没有。贺佩瑜这些日子不是在校场就是在南营,似乎极少回府,或许是兄弟们没盯上。”
“那……楚家呢?”
“回相爷。自从相爷吩咐,两组兄弟日夜不离楚府,但自从七日前楚大人和贺将军看了一回马赛,就再也没有见过。”
齐相放眼扫去,见贺朗飞正将目光收回,显然刚才也在留心他与家福对话,一见他望过去,就转身举杯,高声应和旁席:“哦?是么?那陆家小儿臊一鼻子灰,就灰溜溜地走啦?好不活该!哈哈哈哈。”
三四席跟着一起哄笑,嘲讽青城陆氏,在长相城是个永不过时的话题。
“也罢。”齐相点点头:“家福,这儿不用你伺候,你去门口接应着些,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是。”